钓水,逸事也,尚持生杀之柄;弃棋,清戏也,且动战争之心。可见喜事不如省事之为适,多能不若无能之全真。水边垂钓,本来是很悠然闲逸的事,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却掌握着鱼的生死;对坐下棋,本来是很有趣的,但是在它的中间却孕育着争斗之心。可见多事者要比无事者更费心,多能者要比无能者更劳神。垂钓应当是闲适轻松的事情,但若想到被钓上来的鱼儿就此成了人们的盘中餐,不免就沾染了杀气。所以垂钓者当学姜太公,直钩垂钓,垂钓之意不在鱼,在于山光水色,在于自己的心境。下棋也是如此,本是惬意轻松的休闲,若是在意棋局的输赢,那下棋就不再是休闲,而变成了争战,非但不能放松心灵,反而加重了心灵的负担。故关键在于心灵的超脱,若能像欧阳修所说: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山水之乐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忘却世俗纷争,才能体会其意。”
其实大道至简,一个真正的隐士是放下尘心,是能够真正明白宇宙人生意义的,否则就还会有外求,很难纯粹。因为只要有求就会有“求不得苦”,就很难在外相的隐逸中真正体会到内心的清静、安宁、洒脱,做不到波澜不惊,随缘自在。隐士文化本身是一种出世的文化。在历史的演进中,隐逸文化趋于世俗化的变异,会表现隐士们身在江湖,心存魏阙,或隐与仕成为一种若即若离,分而兼通的状态。还有一种隐居山林是为了求得高洁美名,有了美名就会有被征召的机会,名声是获得地位的资本,隐居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官,这就是叫“终南捷径”;另一种是做官以后,再去隐居,隐居成为官场生活的调节,调节的目的是为了仕途更加顺利,隐居变成一种休息,修养。但无论是怎样的呈现,都无可厚非,每个人、每个时代都有他相应的环境和思想,所追求的也就不一样了。
白居易在《寄隐者》这首诗里写道:“昨日廷英对,尽日崖州去。由来君臣间,宠辱在朝暮。青青东郊草,中有归山路。归去卧云人,谋身计非误。”“由来君臣间,宠辱在朝暮”,一语点破历来很多士大夫归隐的心理症结。白居易对避世者流露出情不自禁的赞美艳羡之情,其实正是因为心中有所感慨。他也曾满腔“兼济天下”之志,转眼间就变成了“歌酒优游聊卒岁,园林潇洒可终身”的退避之想;从急急匆匆的事务中人,转眼就变成“月俸百千官二品,朝廷雇我做闲人”。其间酸甜苦辣,不是有切身体验的人,是无法体悟的。
白居易在其《中隐》一诗中阐述了自己的思想: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fán。丘樊太冷落,朝市太嚣喧。不如作中隐,隐在留司官。似出复似处,非忙亦非闲。不劳心与力,又免饥与寒。终岁无公事,随月有俸钱。君若好登临,城东有秋山。君若爱游荡,城东有春园。君若欲一醉,时出赴宾筵。洛中多君子,可以恣欢言。君若欲高卧,但自深掩关。亦无车马客,造次到门前。人生处一世,其道难两全。贱即苦冻馁,贵则多忧患。唯此中隐士,致身吉且安。穷通与丰约,正在四者间。大隐与小隐,冷落与喧嚣,贫贱与富贵看起来是人生的两个方向,也是两种不一样的追求。而最好的方法是内心能够不着相,均衡二者,走不偏不倚的中庸之路。《金刚经》上说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若以诸相非相,既见如来。”“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”。所以执着于外相并非究竟之道。而要借助本心的体悟,从纷纷扰扰的世俗转向内心的恬淡寡欲,契入超凡脱俗、闲静高洁、圆满自在的精神世界。才能彻悟 :“喜事不如省事,多能不如无能”。[注释]钓水:临水垂钓。 柄:器物的把儿,在此指权力 适:适宜、适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