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苏东坡被贬湖州三年期满后,回到京城,住在大相国寺内,等候朝廷的重新差遣。
东坡想了想,自己三年前被贬到湖州,是因为得罪了王安石,如今在朝廷差遣之前,应该去看一看他。
便吩咐手下人备上礼品,骑马直向王安石的丞相府而来。离丞相府还有一箭之地,东坡就下马步行,以示尊敬。
来到丞相府门,掌管门房的很多官吏多是东坡旧时相识,因此纷纷站起迎接,东坡也不谦让,举手问道:“列位,老太师在堂上不在?”
守门官吏上前答道:“老太师正在午睡。请你先到东书房用茶。”
这东书房就是王安石的外书房,大凡学生及亲朋好友来访,都到这里等候。
东坡也不客气,径自一人来到书房,只见四壁书橱都用锁锁上,几案上只有笔砚,没有其他的东西,东坡打开砚匣,看了砚池,只见一块绿颜色的端砚,玲珑剔透,晶莹无比,实在是一块难得的宝砚。
正在欣赏端砚的时候,忽然看到砚匣下露出纸角来,东坡好奇,轻轻拿起砚匣,原来是一张素笺,叠做两折,打开一看,却又是没写完的诗稿,题为《咏菊》。
东坡认得这是王安石的手笔,心里不由暗暗笑道:“三年前,我在京城任职时,老太师下笔千言,不绝如缕,从来都是不用思索,一气呵成,三年后竟然连一首诗都不能一下写成,大概是人老昏聩,江郎才尽了。”
东坡把这两句诗念了一遍,心里不由更加吃惊,失声说道:“唉呀,老太师这两句诗是胡写一气的。”
原来这两句诗写作:
西风昨夜过园林,吹落黄花满地金。
东坡心里暗想:西风就是秋风,黄花就是菊花,菊花开于深秋,敢于傲霜斗雪,即使是焦干枯烂,也绝不落下花瓣,古人有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决不随风逐流中”的诗句,说“吹落黄花满地金”,岂不是大错特错?
想到这里,东坡一时兴起,不能控制自己,提起笔就在诗笺上续道:
秋花不比春花落,说与诗人仔细吟。
写完之后,苏东坡又后悔不已。
为什么呢?原来苏东坡想起贬官湖州之事,觉得自己又可能惹王安石不快,可是白纸黑字又除去不得,又不能把王安石的手稿带走,更怕王安石睡醒,出来相见,造成难堪。
东坡思量一番,三十六计走为上,便匆忙将素笺放回原处,走出书房,对门房说道:“等老太师醒来,麻烦你转告一下,就说苏某在这里等候多时。因刚来京城,还有很多事要做,只好明天再来拜谒。”
说完就骑马回到住处去了。
再说王安石醒来,来到东书房,想起《咏菊》一诗还没有写完,就从砚匣下取出诗稿,不看则已,一看便认出了苏东坡续诗的笔迹,就问门房什么人来过。
门房就把苏东坡的话回复了一遍。
王安石看完诗稿,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却是怒火难抑,暗暗骂道:“苏轼这个家伙,真是山难改,性难移,湖州三年,不思改过,轻薄之性仍然没有半点收敛,不知道自己才疏学浅,竟然敢来讥笑老夫。我要再把你贬到黄州,让你看看那儿的菊花,长长见识。”
于是命令手下人把《咏菊》诗稿贴在东书房的门柱上,一心要把苏轼贬到黄州任职。
第二天,朝廷开始差遣,各地官吏,升的升,降的降,各自安命。
唯有苏轼对自己被贬任黄州团练副使不服,他心里知是王安石公报私仇,可也无可奈何,只好听命上任。
临行之时,东坡想想,还是应该面辞王安石为好。
俩人见面,自然客气一番。
王安石开口说道:“东坡被派出黄州,实在是皇帝的主意,老夫爱莫能助,你该不会错怪老夫吧!”
东坡回答道:“学生自知才力不及,怎么敢错怪老太师。”
王安石笑着说:“东坡雄才大略,怎么能说不及呢?只是到黄州任职,闲暇无事,还要多读一点书。”
东坡心里不服,自恃读书破万卷,才技压万人,嘴上仍然表示谢意:“承蒙老太师指教。”
苏轼在黄州任上,因团练副使是个闲差,没有多少事情要做,整天无非就是游山玩水,饮酒赋诗,结交朋友,谈天论地。
转眼之间,不觉就到了重阳之时,加之近几天连日大风,秋风萧瑟,使人惆怅万千。
一天,秋风稍定,东坡独自一人在书房闷坐,忽然想起定慧院长老曾经送给他数种黄菊花,都栽在后园,今天风势稍定,不妨出去赏玩赏玩。
想着就起身往后园走去,出庭过院,不觉间来到后园,园中落叶遍地,一片凋零。
到了菊花棚下,只见满地金黄,一阵微风过后,那菊花瓣便纷纷扬扬,飘然而下。
面对此时此景,苏东坡真正是目瞪口呆,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。
他想起王安石《咏菊》“西风昨夜过园林,吹落黄花满地金”的诗句,想起自己的续诗“秋花不比春花落,说与诗人仔细吟”,不由羞愧难当,悔恨自己的浅薄狂妄,顿时悟到让自己到黄州任团练副使是为了用事实来教育自己。

发表评论